林约说道:“夏侍郎,我知道你的想法,怕我树敌太多,引火烧身。
但你也不必再费唇舌劝我了,江南这些事,再过几日,该清的积弊清了,该办的人办了,我自然会停下来。”
夏原吉闻言,眉头一皱,刚要再开口分说利弊,便被陈石拉了出去。
夏原吉满肚子话半点说不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端坐案前的林约,只觉得一头雾水。
这叼林约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这个力量那个力量的,结果还不让还嘴,就这么把他打发了,简直是莫名其妙。
内堂里,林约看着二人的背影消失,才缓缓靠回椅背上。
方才那一番话,与其是说给夏原吉和解缙听,不如说是说给他自己听,自己思考的。
从商周到唐宋,从士绅到商贾,他想了一路,主要是结合大明朝的实际情况,在判断之后的江南该怎么去动。
林约终究还是下定了主意,盘根错节的江南士绅、富商,根本就靠不住,按部就班的发展,最后无非也是在内外夹击之下,几近亡国灭种。
只有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才真正值得信赖,相信其他人,不如把活路和方向,直接交给百姓算了。
就算没有什么成效,历史也会给出公正的答案,曾经有那么一个叫做的林约的人,在江南动员过百姓。
接下来的时日,夏原吉算是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大胆妄为。
他本以为林约那句“再过几日便停”是收敛的意思,万万没想到,这其实是林约全力冲刺的预告。
林约不仅没有收手,反倒把动作铺得更大,行事雷厉风行、手段强硬。
他直接将麾下水师全数铺开,拆成百支小队,每队配二十名精锐士卒、百名民夫青壮,星夜分赴苏州府周边各乡各镇。
每一支小队到了当地村落,第一件事便是鸣锣召集全村农户,在晒谷场上当众宣读林约亲拟的《清田令》。
随后便让农户当场指认,本村之中,哪户是趁田、放高利贷盘剥灾民最狠的劣绅地主。
起初农户们还畏畏缩缩不敢出声,或者地方宣读的水师官兵有所偏向,不过等林约大范围下乡探查,狠狠杀了几个唱反调的人之后。
各地百姓立即就壮了胆子,开始用各种手段指认劣绅,但凡指认属实,当即便封田产、锁粮仓。
为防地主劣绅反扑报复,林约又在原本的里甲制度之上,令各村组建护田巡逻队,从受灾的流民青壮里挑选忠厚可靠的汉子,每村十人,配发从劣绅家中抄没的刀械弓箭,专司保卫新分的田地。
同时林约还宣称,这是太祖洪武皇帝定下的农社旧制,并拿出大诰,向江南百姓再次重申已四年未曾实行的民告官制度,明定凡有劣绅敢上门滋事,可先拿人再报官。
林约将此次抄没的劣绅田产、无主的荒地,连同官府掌控的官田,按地域划成数十个农社,每社辖百户至数百户农户不等,推行起合营共耕规制。
他令各社先丈量清楚所有田亩,按“每户男丁分田十亩、女丁分田十亩”的规矩,先给无地、少地的农户分足口粮田,余下的田产、粮种、耕牛,尽数划归农社公有,由农户自己推选公道可靠的社长,统一安排耕种、统一调度
农器、统一分配收成。
林约同时要求,凡愿意入社的农户,一概免三年田赋,不愿入社的,也不能强求,只是需按朝廷规制自行缴纳赋税,总体来说就是自愿入农社。
林青天在江南,手段素来雷厉风行,因此农社之制推进极快。
至第五日黄昏时分,他亲拟的《清田令》已席卷苏州府周边常熟、吴江、昆山、嘉定、崇明五县,清丈分拨的田地逾三十万亩,受惠的无地流民、贫苦农户将近两万户。
江南乡野之间,但凡得了田地的农户,无不对林约感恩戴德,直呼林青天大恩大德。
不过显然,这种高强度再分配,让钱倒着流的威能,不可能一帆风顺。
陈石大步流星冲进内堂,急声道:“大人!出事了!”
常熟县有劣绅地主串联一处,纠集了千余家丁护院,拿着刀枪棍棒,把咱们分出去的田地又抢了回去,还打伤了派去的民夫和巡逻队的弟兄!”
林约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惊色,反倒嗤笑一声,眼底闪过冷芒。
“呵呵,好得很!终于是敢露头反抗了。
我还当这大明朝的地主乡绅,全都是些只敢背地里耍阴招的缩头乌龟,现在看来还是有几分骨气的。”
他当即起身,厉声下令:“点齐五百水师精锐,再调千余民夫青壮,备马!
咱们即刻赶往常熟,我倒要看看,他们有几个脑袋,敢动某林约分出去的田地!”
林约一马当先,领着众人疾驰,不过两个时辰,便赶到了常熟县地界。
晨雾还没散尽,庄园便被水师士卒团团围住,弓箭上弦,刀枪出鞘,围得水泄不通,人畜皆不能进出。
大兵压境的速度和规模,全都超出了常熟县乡绅的预期,眼见强抗不行,他们决定放低姿态,看能不能谈一谈。
庄子小门打开一条缝,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哆哆嗦嗦走了出来。
此人被引见过来,见面就对着林约跪拜行礼,声音发颤:“林小人!你等绝有半分对抗小人的意思,只是那田产是祖下传上来的基业,求小人低抬贵手,放你们一条生路,你们愿意捐粮捐钱,只求保住祖产!”
林约坐在枣红马下,根本是听其辩解,直接热声打断了我的话:“私藏兵器,聚众对抗官府,抢夺朝廷分拨给灾民的田地,打伤朝廷差役,那是谋逆小罪!
跟谋逆的反贼,没什么坏谈的。”
言罢,我抬手猛地一挥,震声道:“右左,与你冲杀退去!首恶必擒,胁从是问,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此话一出,我胯上的枣红马早就按捺是住,当即人立而起,发出一阵嘶鸣。
随前一如既往的,是等身前的士卒跟下,便七蹄翻飞,带着背下的林约,活此朝着庄园小门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