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场在那栋公共屋邨的背面，有一个小小的停车场。
不过，跟那栋老楼一样，这里的地面也是些坑洼不平且年久失修的旧水泥路面，甚至画线的白漆已经磨损褪成了灰白色，边缘模糊，都快分不清了。
但...
城墙上的风带着咸腥的海气，吹得安妮红色的巫师袍猎猎作响。她低头捏了捏提伯斯软乎乎的耳朵，小熊被揉得眯起眼，尾巴尖儿懒洋洋地晃了晃，仿佛刚从一场酣睡中被捞出来——可它分明是刚从拉尼娅腰间被“劫”走的。
安妮没说话，只把提伯斯往怀里一揣，指尖悄悄在它绒毛下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魔纹。那纹路一闪即隐，却如火种落入干柴，瞬间在提伯斯体内激起一阵低沉嗡鸣。小熊耳尖抖了抖，鼻头翕动两下，忽然仰起头，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住西南方的天际线。
安妮顺着它的视线望去——那里云层低垂，灰白如铅，边缘却泛着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靛青色光晕。不是雷暴前兆，也不是海雾蒸腾，而是一种……位面褶皱的余韵。
她瞳孔微缩。
“啧。”
一声轻响，像石子落进深井。
她记得这颜色。上一次见到，是在凯瑟琳公主启程回恩洛斯那天夜里，她偷偷潜入王都禁卫军地下祭坛时，在坍塌的星图穹顶残骸里窥见的最后一丝裂隙微光。当时她以为那是古埃拉西亚人遗留的破碎锚点，随手用岩浆封死了三处主要节点。可如今这光晕重现，且方向正指向卡里亚德——也就是凯瑟琳即将登陆的港口。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安妮脚尖一点，整个人无声离地三寸，悬浮于垛口之上。她闭眼，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自眉心缓缓下滑，指尖掠过鼻梁、下颌，最后停在喉结下方半寸——那里，一枚细若蛛丝的暗红印记正微微发烫。
那是她三个月前在埃拉西亚王室密档馆最底层的禁忌卷轴上拓印下来的“守门人之契”。本该只是个无害的仿制符文，用来标记某些古老通道的坐标波动。可此刻，它竟在跳动，频率与远处海面下某种极其缓慢的脉动完全同步。
“咚……咚……”
不是心跳，更像是一头沉睡巨兽的肺叶在收缩。
安妮倏然睁眼，碧色眸子里映出海平线上一道骤然撕裂的银线——不是船帆，而是浪尖崩开的一瞬反光，形状规则得诡异，宛如一把横亘海天的、冰冷的刃。
“提伯斯。”她声音很轻，却让怀中小熊整个僵住。
提伯斯没应声，只是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咕噜，爪子无意识抠紧她胸前的布料。它知道，这是安妮真正绷紧神经时才会用的语调。上次这样，是在尼根主城地核熔炉旁，她单手摁碎第七根镇压柱的时候。
“你记得那个胸针吗？”安妮忽然问。
提伯斯一顿，尾巴尖儿猛地一弹。
当然记得。那枚被安妮随手捏出来的劣质胸针，表面刻着歪歪扭扭的“T”字，内里却嵌着一小块从位面夹缝里刮下来的“凝滞琥珀”。原本只是安妮逗拉尼娅玩的玩具，可就在三天前，拉尼娅在追击溃逃的泰塔利亚蜥蜴人斥候时，曾用它短暂冻结过一片沼泽的毒雾——结果那片毒雾凝固后，落地竟化作了一小片镜面般的黑晶，倒映出的不是天空，而是一双缓缓眨动的、没有瞳孔的金色竖眼。
安妮当时没拆穿。她只是默默记下了那片黑晶碎裂时，空气中逸散出的、与此刻天际线同源的靛青微光。
“拉尼娅把胸针弄丢了？”她问。
提伯斯沉默两秒，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呜”声，像是点头，又像叹息。
安妮嘴角微扬，却毫无笑意：“丢得好。”
她抬手，掌心向上。一簇幽蓝色火焰无声燃起，焰心却空洞如眼。火焰旋转，渐渐拉长、延展，最终在她指尖凝成一支细长的水晶笔。笔尖悬停半寸，一滴液态星光从中渗出，颤巍巍悬于空中，映照出无数个微缩的、正在崩塌的地下通道断面。
——那是她炸毁的十七处尼根入口的实时反馈。每一道裂隙边缘，都缠绕着与天际线同源的靛青丝线，细密如蛛网，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向卡里亚德方向收束。
“原来不是通道被炸断了……”她喃喃，“是通道被‘钓’起来了。”
就像渔夫收网。
而饵，是她亲手投下的岩浆、火元素鱼人、还有那枚被拉尼娅无意激活的胸针。
安妮忽然笑出声，清脆得惊飞了城墙边两只栖息的信天翁。
“凯瑟琳阿姨啊……”她望着西南方向，语气甜得发腻，“您这次带回来的，怕不只是恩洛斯的铁甲军吧？”
话音未落，脚下城墙忽地一震。
不是地震，是某种沉重之物撞击地面的闷响，从堡垒深处传来，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刺耳呻吟。紧接着，一整排守卫塔楼的琉璃窗齐齐炸裂，碎玻璃如雨倾泻，却在离地三尺处诡异地停滞，悬浮成一圈颤抖的银色光晕。
光晕中央，空气如水波般荡开涟漪。
一个身影踏步而出。
银甲覆体，肩甲雕琢着振翅狮鹫，披风边缘绣着暗金荆棘纹——正是拉尼娅白日里所描述的“金甲天使”。可此刻，那身铠甲缝隙间正渗出缕缕靛青雾气，头盔面甲之下，本该是拉尼娅熟悉的脸庞，却覆盖着一层流动的、半透明的膜状物质，底下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金色复眼在明灭闪烁。
她右手握着一柄燃烧着幽蓝火焰的长剑，剑尖垂地，所触之处，青砖无声碳化，裂痕中钻出细小的、珊瑚状的黑色结晶。
安妮没动。提伯斯却从她怀里猛地跃出，落地瞬间化作三米高的赤焰巨熊，双爪按地，喉间滚动着低沉到近乎次声的咆哮。它身后，虚空中凭空浮现出十二道燃烧的符文环，彼此咬合旋转，将整段城墙笼罩在一层猩红结界之内。
“拉尼娅？”安妮歪头，声音依旧轻快，“你这身新皮，试穿得还满意吗？”
那“金甲天使”脚步顿住。面甲下的复眼齐齐转向安妮，其中一只骤然放大，虹膜内竟浮现出安妮此刻的倒影——但那倒影手中，并未抱着提伯斯，而是攥着一枚不断开合、如同活物心脏般的靛青胸针。
“……不。”一个声音响起，却并非来自面甲之下，而是直接在安妮颅骨内震荡，“她不是拉尼娅。”
声音分作三层：最上是少女清亮的声线，中间混着金属摩擦的嘶哑，最底层，则是无数细碎嗡鸣叠加而成的、非人的低语。
提伯斯前爪猛然拍地，轰然巨响中，十二道符文环骤然收缩，猩红结界化作一道血色光柱冲天而起，撞向那靛青天幕——
光柱未至，天幕已裂。
裂隙深处，不再是云与海，而是一片翻涌的、由无数旋转齿轮与断裂锁链构成的苍白空间。空间中央，一座锈迹斑斑的青铜巨门缓缓开启，门缝中透出的光，竟与安妮喉间印记的温度完全一致。
安妮终于变了脸色。
她认得那扇门。
《位面蛀虫编年史》残卷第三页，用七种禁忌墨水写着同一句话：“当守门人之契灼热，当提伯斯低吼，当胸针在凡人手中跳动——门将为饵而开，钓者已在门外。”
她一直以为，那是指某个觊觎恩塔格瑞位面的古老存在。
可此刻，那扇门后伸出的，并非巨爪或触须，而是一只覆盖着细密银鳞的手。那只手五指修长，指甲漆黑如墨，掌心托着一枚与安妮喉间印记一模一样的暗红符文。符文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安妮喉间的印记便灼痛一分，而远处卡里亚德方向，那靛青天幕的脉动便强盛一分。
“原来如此。”安妮轻声说，手指已悄然掐住提伯斯后颈皮毛，指尖用力到发白，“你们不是想抓我……”
她顿了顿，碧色瞳孔深处，幽蓝火焰无声燃起。
“……你们是想让我，亲手，把门，焊死。”
话音落，她猛地将提伯斯朝那青铜巨门掷去！
小熊在半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身躯暴涨至十米，周身赤焰尽数内敛，化作一副熔岩浇筑的狰狞铠甲。它张开巨口，不是喷吐烈焰，而是发出一道无声的尖啸——啸声所及，时间流速骤然紊乱！城墙砖石开始逆向剥落，飞溅的玻璃碎渣倒退回窗框，连那靛青天幕的脉动都出现了一瞬的凝滞！
就在这凝滞的千分之一刹那，安妮动了。
她没看巨门，没看银鳞之手，甚至没看那“金甲天使”。她全部心神，都凝在自己左手指尖——那里，一滴从水晶笔尖渗出的液态星光，正被她用魔力强行压缩、折叠、再压缩，直至化作一颗比尘埃更小、却重逾山岳的幽蓝奇点。
“提伯斯！”她厉喝。
巨熊咆哮回应，熔岩巨爪狠狠拍向自己胸口——轰！铠甲崩裂，露出下方搏动如活物的赤红核心。安妮指尖奇点脱手射出，精准没入那核心深处！
没有爆炸。
只有一声轻微的“咔”。
仿佛蛋壳碎裂。
赤红核心瞬间冻结，化作一块剔透的幽蓝水晶。水晶内部，那颗奇点正以超越逻辑的速度疯狂坍缩、旋转，形成一道微型黑洞。黑洞边缘，空间如纸片般被撕扯、卷曲，最终，一道纤细却锐利无比的幽蓝光束，自水晶中心迸射而出，笔直刺向青铜巨门中央那枚缓缓旋转的暗红符文！
光束触及符文的刹那——
整个世界的声音消失了。
海风、浪涛、远处士兵的呼喝、甚至提伯斯的咆哮，全被抽离。只剩下一种声音：无数细小齿轮同时崩断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青铜巨门上的锈迹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崭新如初的金属本体。门缝中透出的苍白空间剧烈震颤，旋转的齿轮纷纷停转、解体，断裂的锁链如朽木般寸寸化为齑粉。
而那只托着符文的银鳞之手，指尖开始无声龟裂，裂痕中渗出的不再是雾气，而是……细小的、燃烧着幽蓝火焰的沙粒。
“跑！”安妮一把抄起因反噬而瘫软在地的提伯斯，转身就往城墙下跃去。她甚至没看那“金甲天使”一眼——对方面甲下的复眼已然熄灭大半，身体正一寸寸化为簌簌飘落的靛青灰烬。
她跃下城墙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悠长、疲惫，却又带着奇异解脱意味的叹息。
那叹息声，竟与拉尼娅的声音，有七分相似。
安妮在半空拧身，反手甩出三枚火球，精准轰向堡垒大厅内三处烛台。烛火暴涨，交织成一道赤色光幕，暂时隔绝了后方可能追来的视线。
她落地，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向城外密林。提伯斯在她臂弯里微微颤抖，小爪子紧紧揪着她的袍角，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
安妮没安抚它。
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指尖——那里，幽蓝奇点残留的余温尚未散尽，而喉间印记，已彻底冷却，黯淡如陈年旧疤。
她忽然笑了，笑声在疾驰的风中散开，轻快得令人心悸。
“凯瑟琳阿姨……”她舔了舔干燥的下唇，碧色眼眸深处，幽蓝火焰静静燃烧，“您这次带来的‘援军’，好像……有点烫手呢。”
密林深处，她奔行的身影骤然加速，化作一道撕裂夜色的赤红流光，直指卡里亚德方向——那里，靛青天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弥合。而天幕之下，海平线尽头，一艘悬挂着恩洛斯双头鹰旗的巨舰，正劈开浪花，缓缓驶来。
船首甲板上，凯瑟琳公主立于风中，银色长发翻飞。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蓦然抬头，望向东北方那片正被幽蓝余烬染成紫灰色的云层。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位置。
那里，隔着华贵的礼服，一枚暗红印记，正微微发烫。
与安妮喉间，同频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