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李先生也没了谈兴。
二人在三娘娘庙前头分手。
许峰来到后院,师父还在睡觉。
没叫醒师父,许峰坐在了一边,端详,沉思。
方才李先生的话很有意思。
突如其来的大量尸体,叫他开始怀疑自己儿子的死因了。
许峰没有在李爷爷的推论之中,推波助澜。
因为这种事情,是就是是。
不是,就是不是。
李先生不是傻子,许峰也不可能将祸水东引的小心思,用在了李先生身上。
请人帮忙有很多种方法,阴谋阳谋,情势,顺水推舟,上兵伐谋,阴谋总有被发现的一天。
和李先生这样的人,开门见山,也是好的。
坐在了原地,许峰开始回想起来那呼吸的模样,模仿老爷子呼吸的样子。
肌肉之动,可总是失败。
这呼吸的方法,看起来简单,实则一点都不简单。
整个呼吸方法,和体态,生活习惯,甚至于心态,都息息相关。
真正动用起来,当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换而言之,他现在就是用这个呼吸法,在撬动整个身体的变换。
本身也是徐徐而动,百世建功的手段。
当然,这个百世也不是真的一百个转世的意思。
说的是时日恒久,水磨工夫。
所以,他就算现在是要将这呼吸的方法,主动用起来,都难。
莫说是无意之间,将这行气的方法动用起来了。
不过许峰不以为意。
这就和天尊圣号一样。
时日念诵,万一哪天就有了效果,岂不也是万世之功?
失败才是正常。
只要能够成功一下,那许峰就得大好处,大功德。
并且,李先生都教了他这一门手艺。
许峰就要学会。
不然对不起他这么多天,在这里的尸臭的劳活。
就如此,许峰尝试呼吸几次,到了晚上,许峰叫师父醒来。
师父疲累的人都有些痴傻。
睁开眼睛,还反应了半晌,等到想起来自己在什么地方。
明悟过来之后。
爬了起来。
经过了洗脸刷牙,搓手脚,吃饭,师父方才问道:“你睡了没?”
许峰:“我精神的很,不用睡觉。”
看着弟子确实精神,师父也没多说话,只是吃饭的时候,许峰又问。
许峰:“师父,你说,我们的这手艺,能不能到了完美无瑕的程度哩?”
师父闻言,一噎。
随后说道:“你当是我们的手艺,是在绣花呢么?
完美无瑕,怎得是个完美无瑕?
谁评定啊?是缝的死人,和活人一样?那死人就是死人,和活人怎么能一样么!”
说到了这里,师父还来了谈兴。
他对着许峰说道:“那你说说,那刚死了的人,就被放了血——”
许峰知道,他说的是砍了头的死人。
缝尸匠缝合的尸体,本来就不“一”。
失了了血的死人,脸色本来就苍白。
更不说到了后头,人的尸体就会产生许多变化。
要是遇见了陈腐多日的尸体。
那怎么办?
怎么和活人一样?
师父说道:“说是完美无瑕,就是将尸体囫囵缝上,叫他安然下葬,那就是好手艺了。”
许峰对于师父的话,当然也认同。
整个任务里面,隐形难度最高的,其实就是最后的“技艺完美无瑕”,前面的都有迹可循,可是这要达到了技艺的“完美无瑕”,那是任务重时间紧。
这个期限,是在他赵三大限之前。
赵三大限多少?从游戏最开始的镜子上来看,许峰琢磨着可能是六十多,七十?主要是人心死如灰,又如槁木之后。
真不好算年龄。
所以许峰就按照六十岁来算,虽然还有四十几年,但是这种事情,宜早不宜迟。
许峰:“难道就没有别的什么法子么?”
听出来了徒弟话语之中的未竟之意,师父没有嘲笑弟子,而是语重心长。
“法子?法子不是早就给你教过了吗?
四法,画,药,填,针,这不就是叫你技艺完美无瑕的方法吗?
精通这四道,从这四道出发,无论如何,也能达到了你说的完美无瑕。
不过完美无瑕之前,你还须得动动脑子想想,你要的完美无瑕,是什么样子的?
你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对,栩栩如生。
你说你缝尸,缝尸道栩栩如生也好。
这最后人死的不安详,和活人不像,但是你将人缝合的完全安顺,也好。
这都是完美,毕竟人都是要化在土里的。
咱们缝尸的目的是是什么?
是安顺,平稳,要是再叫人见最后一面,不惊也就是善行了。
所以,像也好,不像也好,都行,我们这一行啊,最忌讳像又不像,似是而非的怪。”
这几句话之后。
可以看得出来。
师父这些年,对于缝尸,也有自己的见解。
说罢,师父总结说道:“入土为安。”
他指着远处,应该是缝尸的地方罢,说道:“所以一要能入土,二要能为安。”
说罢,师父住嘴,吃饭喝水,许峰也默默地闭上了嘴巴,他越是想,越是觉得师父这个老师傅,他的话有意思,有水平。
给许峰本来的无思路,指引了一条前进的路。
许峰顺着师父的想法走下去,不知不觉,想的深入了些,连时间流逝都不知。直到被师父推了一下,许峰方才醒了过来。
一看,外头已经完全天黑,师父手持火把,李先生站在一边。
整个宫庙之中的火把,油灯,灯笼,都点了起来,许峰站了起来,师父:“好了,莫要想了,做活了。”
许峰这才反应过来。
做活时间到。
大家都在等他。
许峰也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准备上工了。虽然中间也停了几天,但是业务还是熟悉的。
到了此刻,先是要和往常一样。
一做“接”。
“接”,是接香火,迎灯火。虽然是在三娘娘庙之中,但是接引的不是三娘娘庙的三位娘娘的香火。
是现在三娘娘庙前面拜了一拜,再到了客房,将“长流河神”的香火迎出来,随后到了田间地头,在那里进行了缝尸的活计。
到了这一步,旁边有人挖了大坑。
确定了这尸体的气走通了,顺遂了,最后由李先生接手,将他们送走。
师父捧着火盆,许峰持着灯,二人走在了夜晚的乡间小路上。
出了庙,就可以看到,外头都是火把。
那每一根火把下面,至少有一个人。
大家都吵吵嚷嚷,声音不大不小,却极其热闹,时不时的,还有人敲锣打鼓。
这是在震慑和吓唬阴鬼。
顺便也吓唬吓唬山上的野兽。
在这山上,不止有狼,还有豹子。
就这样,许峰和师父来到了工作地方,将火盆摆正,烧纸,送香,随后开始工作。
缝尸不是缝凶,不用香火线。
用的是正常的麻线。
并且因为是湿尸的缘故,麻线都无须上蜡。
就是要小心,有的尸体会咬人。
将旁边的桌子的搬了过来,这桌子自从缝尸之后,就变得极其的不祥,除了他们师徒二人,其余人都不愿意动。
旁人宁愿动尸体,都不愿意挨了这桌子。
许峰也不在意,将尸体放了上去,将旁边的布在正气汤之中泡了一二,许峰开始擦拭,随后缝合,熟门熟路,只是这一次,随着许峰动作越来越快,他从一眼就能看出来正不正之间,变成了,他现在一眼就看的出来,哪里不
正,如何修改。
故而在他缝尸的时候,随着缝尸之多的变化,许峰面前,这些尸体都开始“抽象”起来。
不再是尸体,或者说人的模样。
是一根“棍”。
四肢五体,都是为了这一根“棍”服务,只需要将这一根棍子疏通了,那一切就都安定了。
在这期间,甚么美感,甚么其余的手段,都不见了,只有针和填。
还有自己要改的正。
许峰现在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完全的匠人,将这尸体改成了自己应该变成的模样。
原本,他和师父,几乎是齐头并进的开始缝针。
可是到了后半夜,许峰的速度,明显高了许多,并且快了之后,尸体上的缝针,也都变得不够精巧。
但是有用。
其气息都完美的疏导了出去,师父察觉到,看了一眼徒弟,就发现自己的弟子不对劲。
眼神空洞,整个人似是进入了一种无所知觉的地步,这一下,吓得师父刚要说话,却被旁边的李先生拦住。
“好事情,你坏了孩子的好事做甚?”
李先生说道。
师父:“好事?"
李先生:“是,好事,总归有人要进入到了这一步的,你难道未曾见到,他缝的这些尸体,都可以入土为安么?”
师父:“但是这已经不似是缝尸了。”
师父还记得,自己师父教他缝尸之前,也是带着他看了杀头。
意味深长。
他说的话,师父到现在还记得。
“这些尸体,可不是一件件的器,曾经是活生生的人。莫要忘了禁忌,忘了禁忌,我们便也是要躺在了这上头,到我们躺在了这上头,可无人给我们缝尸了。”
但现在,师父明明见到,弟子之麻木目光,已然是不当这些尸体当人了,这已经是误入歧途。
只是李先生:“无碍,你不明白的。”
他说道:“虽然都是牵于禁忌,泥于小术,舍人事而任鬼神之事端。
可是这所谓小术,那是和大道所相比。你不可说他心中无了禁忌,你看他下意识的将尸体抬上一拜,抬下一拜,香灰点目,遮脸,哪里是忘却了这些禁忌。
他明明是已经有些自己感悟了。
这种时候,莫要打扰他。
莫耽搁了孩子。”
说到了此处,师父也没有去强行打扰,而是对着李先生占卜的事情。
李先生闻言,说道:“占卜已定,我要破土!”
师父:“破土?"
李先生:“嗯,破土,破两次土,首先,我要破了我儿子的墓,再探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