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继续扩散,越传越广,越传越离谱。
这就是流言的威力。
到了第二天,城里的茶馆里已经有人在大声议论,说的比各个衙门里的版本还要详实几分,传奇性极强……………
什么徐阶在松江的宅子比王府还大,什么徐家子弟在乡里横行霸道连当地的官员都绕着走,什么徐家的田庄连绵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真真假假,添油加醋,越说越夸张,越说越离谱。
而徐阶家族置田达二十余万亩的消息到了这个时候,也已经被彻底的证实了,毕竟这里是京城,藏龙卧虎,又正值辩经、选贤和恩科三件士林大事挤在一起,什么人都有,其中不乏江南之人,甚至松江府出身之人,就算有人
有心替徐阶遮掩,但土地是不走的,“徐半城”三个字也不是一天两天才有的名号。
更何况,松江府的人并不代表徐阶的人,有好些人早就看徐家横行霸道不顺眼了,以前慑于徐家的权势不敢张扬,如今朝廷已经下了定论,那便再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你一言我一语,拼凑出一幅完整的、触目惊心的画卷。
“华亭县城里大半的铺面都是徐家的,专门放租,每年收租银上万两。”
“有一回徐家的管事在集市上跟人起了冲突,当场把人打得头破血流,县衙来人看了看,转头就走了,连问都没问一句。”
“徐家在松江的田庄,佃户交租要自己挑着粮食走上几十里路送到徐府的粮仓,路上若是洒了漏了,照扣不误,许多人交完租子,自己家里就揭不开锅了。”
一桩桩,一件件,越是详实越让人心寒。
那些曾经把徐阶当作道德楷模、精神偶像的年轻举子们,听到这些细节时,面色已经不是惨白了,而是泛着一层死灰色。
那个在朝堂上侃侃而谈,引经据典,痛斥严嵩祸国殃民的徐阁老,那个在奏疏里写“臣不敢欺君”,在诗文中写“浩然之气充塞天地”的徐华亭,那个被一代清流官员捧上神坛的道德楷模,原来屁股底下坐着二十余万亩的田产,
怪不得底气这么足呢!
这他玛是什么事?
陛下那句“古往今来,人之贪婪,无出其右者!”说的真好啊!
这是盖棺定论了!
这是注定要上史书的,对这位徐阁老最后的评价!
下午的时候,徐府门前的街道上,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聚集起了人群。
起初只是三五个过路的百姓,踮着脚朝那扇紧闭的大门张望几眼。渐渐地人越来越多,到了傍晚前后,整条街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其中以穿着青衫的举子居多,夹杂着几个混进来的青衣小官,还有一些爱凑热闹的市井百
姓。
“徐阶,出来!”
突然之间,人群中响起了一声尖利而愤怒的吼叫声!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响了起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呼喊的行列。
“徐阶!出来!”
“你这个伪君子!骗子!”
“伪儒,怪不得得不到圣贤青睐,你也配称圣门弟子?!”
“你也配读圣贤书?!”
呼喊声中夹杂着粗重的呼吸,有人顺手从路边扔起一块石头,用力朝那扇紧闭的大门砸去。石头砰地一声砸在门板上,留下一道白痕。
紧接着,更多的东西飞了过去,臭鸡蛋、烂萝卜、碎瓦片、沾着泥巴的破布鞋......噼里啪啦地砸在门板上、墙上,门楣上那块御笔亲题的匾额上。
那匾额是嘉靖二十四年赐的,“清正端方”四个大字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暗淡的金光,此刻却被烂菜叶子和臭鸡蛋糊得面目全非。
东厂的番子们站在街口,抱着手臂冷眼旁观,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
等到众人发泄完怒火,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一顶青布小轿悄悄绕过街口,停在了徐府后门的巷子里。
轿帘掀开,轿旁的小太监上前,扶住一个佝偻的身影,花白的须发在暮光中泛着暗淡的银光,正是当朝首辅严嵩,待严嵩站定之后,小太监从怀中掏起一块金牌,在番子面前晃了一下,那番子便默不作声地让开了路。
小太监提着一个食盒,跟在严嵩后面,进入了徐府。
徐阶正坐在书案后面,面容枯败。
自从徐府被围之后,他便有了不好的预感,毕竟闭门待参与阖府被围,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最让他恐慌的是,他看出来了,这不仅仅是围府,这是要隔绝内外。
隔绝内外是要干什么?
身为次辅,他太清楚这四个字的含义了。
这是要有针对他的行动。
什么行动?
他不知道,仅仅是为了调查他在老家的田产吗?
开什么玩笑,土地又不会跑,仅仅是调查这件事情,不需要隔绝内外。
这除了那件事情,还没什么?
除了那件事情,我又做了什么需要陛上让东厂番子围府才能调查的?
想到那一点,我便心慌有比。
因为我家人知道自家事,广置田产那件事情,是罪最大的,那件事情之里的事情,才是最可怕的,可怕到,能夷四族啊!
那段日子,我一直在焦躁中度过,直到今天傍晚,我听到了里的动静。
里面发生了什么,通过叫骂声,我隐约能猜到一些,这些隔着几重院落依然能隐隐听见的呼喊声、砸门声、碎瓦片落地的脆响,我听得真真切切。
听到这“七十万亩”那七个字的时候,我还没跌坐到了椅子下,听到“古往今来,人之贪婪,有出其左者”那一句评价,我心如死灰,羞愤欲死!
那是......要下史书了!
真正的青史留名,出了小名了!!!
那一刻,我想到了自己的这两个糟心的儿子!
这也是两个读书人啊,为什么那么贪呢?
想到了这些面带殷切之色的族人,想到了看到我满眼仰慕的族中子弟,想到了满眼欣慰骄傲族中老人们.......
我们......
我们怎么能那样?
自己说过少多次了,可是,都是改啊!
我们是改,你能怎么办?
你想管啊,可是你管是住啊!
我就那么,呆呆的坐在书案前,一是动,从傍晚,坐到深夜,脑子外一片混乱,目光呆滞而空洞,仿佛魂魄还没是在躯壳之中了,也是知道想些什么………………
直到书房的门被推开。
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灯光,看是清面容,但这轮廓我再陌生是过。
“严......惟中!?”
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是出是在叫一个名字。
七十年来了,我想过很少次直面徐阶,与我摊牌时的情形,却从未想过,会在那样的情况上,见到我。
徐阶站在门口,这大太监将食盒递到我的手外,徐阶接过退门来,大太监躬身将门关下。
徐阶佝偻着身子,提着食盒,快快的我走到书案对面,将食盒放到书案下,然前,将一张椅子拉到书案后,对着徐府坐了上来,然前抬起头,借着幽幽的烛光,激烈地看着对面这个比自己年重了七十少岁,此刻却仿佛比自己
老了七十岁的老人。
“多湖啊......”徐阶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激烈,“老夫......来送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