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李世民因为李象的“遗奏”,与长孙无忌密议科举改制之事时。
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某些程度上改变了历史轨迹的李象,仍正趴在隆庆坊的床榻上养棒伤中。
“阿兄!”
李象正趴在床榻之上,因再一次的作死失败而唉声叹气。却见自己的便宜弟弟李厥快步跑入屋中。
“阿让你过去,说要和你说话哩!”
便宜老爹李承乾?他寻自己是做什么?李象一面犹疑,一面跟着李到了李承乾所居住的后院之处。
只见后院那间常年关闭的门难得敞开着,李承乾坐在一张胡凳上,见李象来,伸手要李象坐下。
“......阿耶不知我受伤?如何能坐?”李象翻了个白眼。
李承乾面上露出一抹尴尬,但更多的,竟然是心疼之色。
他直接将李象引至坐榻,让李象趴下,自己亦在榻边坐了下来。随后抚李象之背,动容道:
“是阿耶无能,要你这小儿辈为父出头,以至屡屡受此折辱。”
短短时日,李象已是两度遭罚。这一次更是先被下狱,而后被拖上东市,以斩刑唬之。
这一次是吓唬,谁又知道下一次,那人会不会当真动手?
毕竟自己这个长子对那人来说,不过是个庶孙而已。
在李承乾看来,李象简直就是险死还生。
他虽对家人素来不言笑。但李象如此孝顺,他又安能无动于衷?
外人皆以为,太子李承乾昏聩狂悖,性情乖张。
殊不知他内心其实颇重情义。且不说他对长孙皇后一片孺慕孝心,便是对待只是一个乐伶的称心,他明知会触怒李二,也仍念及旧情,私下设立灵位祭拜。
更遑论李象这个屡次“为他出头”的亲子。
见李承乾如此,李象亦是有些动容。他已从苏氏口中,听说了李承乾在得知他被囚时拖着瘸腿数度闯禁,甚至大骂李世民。
为了救自己脱身,李承乾更是彻夜写就了一本载满长安世家大族阴私的名册,托那名禁卫柳直转给了大理寺卿孙伏伽。
若非郑仁则等世家官僚们动手太快,倚仗这本名册,假以时日,孙伏伽便能搜罗证据,以此威胁世家,并拉一派打一派,将世家们的联手消散于无形。
而从孙伏伽手中拿到那本名册时,李象也是啧啧称奇:自己这位便宜老爹,十八年的太子当真不是白做的。
那名册上的关系盘根错节,各种阴私之事层出不穷,也不知是怎么落入他这个昔日太子的耳中的。
这份能耐,不去搞特务组织,当真屈才了。
“为父唤你至此,是因为有一桩事要提醒于你。”李承乾说道,面上难掩忧色。
“世家大族最是崖岸自高。但那些人,却还讲求脸面,又顾及家业,至多,就是怂恿皇帝,对你不利。”
“而那人却是更阴毒得多。那些士族于朝堂之上齐齐欲置你于死地,只怕就是出自那人手笔。”
“那人?”李象挑了挑眉毛。”阿耶说的......”
“莫非是魏王李泰?”
“不是他,还能是谁。”说到李泰,李承乾眼中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厌恶之色。
“李泰那厮,素来会惺惺作态。士族高门,亦多愿与其亲近。”
“你当他是如何编出那《括地志》?”
“士族高门,向来将宗族所盘踞之处视为根基之地。要勘察九州地理,无有这些士族高门首肯帮助,如何成行?”
“再加之括地志需查勘典籍,整理地志、补录群书,其中书籍,亦多由士族所藏。若非与士族关系匪浅,如何能够编纂出《括地志》?”
“若说天下间有一人,能以这般快的速度联结诸世家,非李泰莫属。”李承乾说着,想起李泰竟将手伸向他的爱子,这位废太子的脸上流露出恨色。
“哦。”李象恍然大悟,不愧是和李泰做了一辈子对手的李承乾。想起伏伽提到过的,那场世族官僚声势浩大的“民意”逼宫,李象顿时信了这话七分。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问李承乾道:“所以,阿耶你之所以能写出那本名册,也是因为忌惮那些世家大族相帮李泰,故而才使人暗中调查?”
“确实如此。”李承乾点点头,向李象投去一个赞赏的目光。“昔日我于东宫监国时,那些士族便对我这个瘸腿太子颇不看好。是以他们或明或暗,争相投奔李泰。”
“他们势力颇大,又为李泰摇旗呐喊。我使人暗中查访,不过是想着防备一手罢了。”
“谁曾想最后,还未挑唆成李泰与士族,我自己,倒是先栽在了纥干承基那厮的手上。”李承乾面露苦笑。
李象一怔,忽然又明白了李承乾为何被称作“胡儿太子”。他模仿胡俗,亲近胡人,或许,是想要拉找朝堂上的另外一支力量“胡官”引为己用。
毕竟朝堂势力之中,山东士族集体看好魏王;关陇门阀明面上乃是帝觉,于夺嫡之中不偏不倚,甚至因为多与山东士族联姻,在李承乾看来,隐隐有偏向魏王李泰之势;江南士绅则向来中立,拉拢无望。
只有胡人胡官,乃自外而来,似阿史那家族、契苾何力等将领既与皇帝亲近,又与士族门阀之类素无牵连。是朝堂之中可供他这个太子拉找借力,也不虞担心引起李二忌惮的势力。
而且胡人心性单纯天真,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于李承乾而言,也更能信任。
但李承乾却没想到,他还没拉找成那些胡官番将,最后,他最为信任的胡人死士纥干承基,还反手给了他致命一击。
李象心下不禁摇头:觉得胡人可信的李承乾,才是真的天真。
后来的唐玄宗,也是担心各大节度使拥兵自重,认为出身胡人的将领无根无萍,心性单纯,更能信任。
于是大肆启用番将,任命胡人节度使。
然后被安禄山反手捅了皮燕子。
虽说深层的原因不同,二者的翻车,也并非只是因为信重胡人。
但......剧情何其相似。
说白了,李承乾没有自己的势力,身边聚集的多是一群边缘人物和失意者。想要亲近,或意图自己培植的胡人势力,也大都失败。而魏王李泰背后站着的,却是包括五姓七望在内的大多数山东士族。
“你已将李泰与山东士族彻底得罪,一计不成,李泰那必还有行动!”
“你一定要小心李泰!此獠睚眦必报,必不会善罢甘休的。”
李承乾满是严肃的警告李象,神情中,满是对魏王李泰的忌惮与对象的担忧。
李象的眼睛,却是越来越亮。
魏王实力这么厚的吗?
那不是正好?
这个时间线也不知为啥,李世民并没有下定决心废李泰立李治。
既然这死胖子素来心胸狭隘,睚眦必报,那我便再多刺激他几番。
逼他动用全部士族势力,倾尽朝堂资源来对付我。
逼得他急红了眼,拼命撺掇李二,非要除掉我这个碍事的皇孙。
那不就大事可成了吗!